第七章家没了-《他从深渊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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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春来没理他。

    月光把院子照成一片银白的废墟。

    堂屋的门没了,剩下个黑窟窿。门框上有泼溅状的黑渍,时间太久,血已氧化成铁锈色。窗纸全碎了,破布条似的挂在窗棂上。

    石磨被砸裂,一半塌在地上。

    她盯着那半截石磨,没动。

    “看什么?”幽昙问。

    “去年中秋……”春来开口,又停住。

    幽昙等了一息,没等到下文,嗤了一声:“磨过豆子?”

    春来没答。

    幽昙也没再问。

    她站起身,踩过翻松的土。脚印很轻,但每走一步,都有碎瓦在脚下呻吟。

    院子里到处都是翻挖的痕迹。土坑深浅不一,像是被不同的人、用不同的工具翻过。

    她往前走了一步,脚下踩到什么。低头,是半截烧焦的竹片。

    她蹲下去,把那半截东西从土里抠出来。

    是一只竹蚂蚱。烧得只剩半边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
    她捏着那半只蚂蚱,没动。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幽昙问。

    “蚂蚱。”春来声音很轻,“去年夏天编的。”

    幽昙沉默了一息:“挺丑。”

    春来没说话。她把蚂蚱塞进怀里。

    幽昙没再出声。

    她走到堂屋门口,没进去,只探头看。屋里空了。真正的空。连灶台都被扒塌了,砖石散了一地。墙上那道裂缝,去年雨夜漏雨,师父骂骂咧咧糊上的,现在裂得更开,能看见后面的土坯。

    她转身,走到西厢屋檐下。

    这里是她的屋子。门板歪斜着,靠一根断掉的木轴撑着。她推门,门轴发出垂死的“吱嘎——”。

    床没了。桌子没了。

    墙上她用炭条画的歪扭小人,师父说像鬼画符。现在只剩一片被水渍晕开的污痕。

    只有墙角堆着一小堆东西:破陶罐、裂了的瓦盆、半截烧糊的板凳腿。都是垃圾。

    她蹲下来,手指拨开那堆杂物。

    底下压着一小块靛蓝布片。她练功服的袖子。

    她捏起来。布片边缘被火烧得卷曲,一碰,碎成灰。

    她盯着指缝里那点灰,没动。

    很久。

    “……走不走?”幽昙声音比平时轻。

    春来没应。

    她把那片灰拍掉,站起来。

    走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
    树还活着,但半边枝桠枯死了,像被雷劈过。树干上有新鲜的刻痕。

    转身,准备离开。

    眼角余光瞥见槐树后方、靠墙根那堆烂瓦砾里,有个东西反了一下光。很微弱,像陶器碎片在月光下的釉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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